• 余香不散的玫瑰
    • (2007-12-24 0:51:33)
      很小的时候,确切地说,应该是接近两岁吧,我就依傍在爷爷奶奶的怀前腿后。家里男丁繁盛,丫头倒成了稀罕的缺货。
      适逢大伯的长子在外地求学,每逢年假,他就会如“冬眠”的动物般赖在奶奶的宅子里,却从不回近在咫尺的自己的那个暖融融的家。所以打小,我就跟这位长我十三岁的大哥厮混得如一母同胞的兄妹,即便是小小的举手投足都埋藏着难能可贵的默契。
      性格乖巧的大哥有着女孩子一样的腼腆,凡事总让着争风吃醋的我。年幼的我却任性骄横,不明就里地多吃多占,一副“巨无霸”的无理之态。
      奶奶常这样来礼赞我和大哥的兄妹关系:“亲就亲出脓来,打就打出血来,没个正形!”
      占足了光、捞够了本的我,却只知道引以为豪地傻笑,并没觉出这句话怎么地不好。
      
      记得那个雪花没头没脑飘散的冬天,大哥风尘仆仆地回来了。翻新了我只能独自翻翻画册、哼哼小调的无聊生涯。他陪我在奶奶宽阔的北屋大院里用砍伐的树木压跷跷板,由于他个子大,在一轮一轮的嬉戏中,不小心被蹶翻在地的我,屁股坐在雪窝里,气恼地大哭。
      大哥边抱起任性的我,边絮絮地哄着,这样吧,小妹,咱们玩藏猫儿的吧。
      哭声戛然而止,指缝里闪出泪眼的我,灿开一脸的笑意。身高马大的哥再怎么掩饰也逃不过我机敏的眼睛,说白了是没有那么完美无痕的蔽体物。无论藏在哪儿都是顾头不顾腚的一副窘迫相,想不找到他都觉得很难。
      轮到我躲藏时,趁人不备,我蹑手蹑脚潜进奶奶家的南屋,那里有间久置不用的杂物室,满是散乱的旧物,层面上覆满厚厚的灰尘,其间还有几口貌似盛酒的大缸,比我个头还要高,里面是空的。我拖过些垫脚的东西毅然踩上去,稍一推木质的缸盖儿,“出溜”一声沿着缸壁滑了进去。然后我用手吃力地挪动缸盖儿,掩上,只留了道不易察觉的小缝。蜷缩起身子的刹那,我差点笑出声来,暗自庆幸自己的“绝顶聪明”。
      “你在哪儿,快出来!”
      大哥的脚步进了南屋,挨个掀缸盖儿的噪音渐渐逼近,我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唯恐稍一疏忽就会功亏一篑。
      有那么一瞬,我似乎听到一种细微而压抑的声音,像是大哥隐忍的窃笑。屏住呼吸仔细辨别,又似乎是一种错觉。
      “真神了,哪去了呢?”哥满是疑惑的嘟囔在慢慢消逝,我藏身的这口缸盖儿,非但不曾被掀起,反而无意间被推严实了。
      时间仿佛陡然停滞,从那一刻起,四下里注满了无边的静寂。
      蹲在缸里的我,腿又累又麻,再也耐不住这漫漫的冷落。试着攀爬了几次,都以失败而告终。莫名的恐怖占据了我的心,只有扯开嗓子喊叫哥哥的名字……
      无人回应,只有更浓郁的孤寂。
      心被强烈的恐惧之手攫取着,我放声大哭,周遭缭绕着“嗡嗡”的回响。
      “跑这里头干嘛?”满脸怒气的奶奶将我抱出来,“幸亏过来拿坛子,要不你还不得折腾下天来。”
      “打哥哥,都怨他!”我执拗着,小手已把一张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脸涂抹成一幅纵横交错的水墨画。
      奶奶拖过门口站着的大哥,洋装打他的屁股,却被明察秋毫的我发现了左手击右手“啪啪”作响的秘密。
      “不准假打,得真打!”我不依不饶,得寸进尺。
      忙得不可开交的奶奶只得边骂边象征性地打了哥一下,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
      我冲着哥挑战性地露出一脸解气够本的坏笑。
      往北屋跑时,远远望见奶奶把哥的头紧紧揽进怀里,无限痛惜地摩挲着他的发,似在说着什么。
      “……没事儿,毕竟她是小妹……”
      “……都愿我逗她过了头儿,都是我不好……”
      听不真切,依稀看见哥眼里正悬着一汪晶莹……
      
      哥依然充当着我信手拈来的受气包,他时常刚被我亲得满脸口水,就又在我无理威逼的“整治”下,受到奶奶厉声的斥责。可哥老实,从未跟我翻过脸,依旧或抱或背地带着“爱尥蹶子”的小妹走街串巷。
      
      像腾空绚烂开来的烟花,长大后,我们一帮兄弟姐妹散落在不同的城市。
      我也于八岁那年随父母迁居到现在的小城,在当地一所知名的小学就读。多年后再见大哥,我不再是他记忆匣子里脱缰撒欢、四蹄乱尥的野马,用大哥的话说,缄默得如一朵兀自繁开的莲,因耳目一新的循规蹈矩看起来倒有些迂腐的迹象。见面时哥依然俏皮地揪我的鼻子,仿佛时光踯躅在原地从未稍离。
      此时的大哥,已历练成一只羽翼丰满的雄鹰,在弟妹心里,耸立成一座辉煌的金字塔。被留校任教、攻下博士学位的他,业已成长为一名正处级干部。欣赏其人品与才华的他的校长,也最终沦落为其亲爱的岳父大人。无须一兵一卒,大哥白赚了人家细皮嫩肉风华正茂的小女儿。在羡慕大哥命运转折的同时,弟妹们也嘲笑校长的“傻冒”,因为哥结婚时,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教员,素来明晰其家境及成长经历的校长几近承担了全部的婚资,却如获至宝般乐得合不拢嘴。
      哥依然呵护着众多的弟妹,甘愿用他鹰一般硕大有力的羽翼为他们遮风蔽雨。让人感到吃惊的是,大哥并没有“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将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偏远的小镇调到自己身边,竭其全力把他扶持成了一位英姿飒爽、人见人羡的军官。
      
      年龄的更替丰富了我的阅历,从大人累积的片言只字里,我了解了大哥亘久的心酸:幼年父母离异,紧接着父亲填了二房,又产下一子,却无论如何再也容不下瘦小的大哥。还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啊,却要过早煎熬在母爱缺失、心灵孤寂的疼痛里,过早成就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人才该具有的特立独行,于异地孤单影只地打工求学。当然,还伴随着叔叔、奶奶心疼的接济和于心不忍的召唤。
      每每想到这些,我都心如刀割、悔断肚肠。
      “我真浑!小时的自己净蛮横无礼地干欺负大哥的勾当啦,那无异于在大哥本就伤着痛着的创口上频频地撒盐。我真不是个东西!”承受不住悔恨的煎熬,多少次,我冲着年迈的奶奶掏心窝子地惭悔。
      每次里奶奶总是抚摸着我的头,很慈祥很宽容的:“那时你才三、四岁,哪懂这许多沟沟坎坎儿?”
      回首过往方才醒悟:我欺负大哥奶奶拉偏仗时他眼里的晶莹,不是懦弱,分明是一种不堪创伤的痛的堆结。那久远的光亮穿越时空深深刺痛了我。
      
      太了解大哥的秉性:他不是一个善于做作之人,如此诧异之举,他只不过是在按自己的人生哲学去为人处事,不唱高调也不蓄意低调,一切顺其自然,只求无愧于心。而我们往往是戴着有色眼镜、怀着难以平复的心绪去判别是非的,就很难释怀释心。所以面对大哥我们才有了一种突兀的感动,他就是那种“赠人玫瑰,手留余香”的人。
      意识宛如被时光刀刃陡然劈开的分水岭,打那之后弟妹们再也没笑讽过大哥岳父大人“傻冒”。
      无比崇敬对校长大人行注目礼时,才恍然明澈:校长大人这位伯乐,许是早就慧眼识“宝”,闻到了善良大哥身上潜在的玫瑰幽香吧?故此才亲历亲为地以“玫瑰嫂嫂”相赠。
  • 评论列表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