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一年稻谷飘香时。
这儿的人们总要种两季稻谷的。春播种,夏收一季。立秋前后播种,又一季。
门前的场地上堆着刚收回来的稻谷,等待着日落后脱粒。这让我一看就欢喜,不光是因为稻谷散过来的芬芳,不光是因为那金黄的稻穗让我想到遍地黄金,而大部分是因为入夜时分,天气凉爽下来,爸或叔会开一辆农用手扶车,绕着院子,轨迹通常是椭圆形的,在那些铺散开的稻谷上一圈一圈地轧过去,好让谷粒都尽数由稻穗上脱落下来,乖乖地躺在稻草间。等轧好之后,用两个爪子的稻叉一翻,一扬,金黄的谷粒便妥当老实地铺成一片。这样便能得到一层金灿灿的谷粒了。而我最欢喜的还要数,可以铺张凉席在那车上,听车轮轧过稻穗时的美妙声响,看头顶深蓝的天空里那轮黄月亮,和她小小声说我的心事。她总是那么温柔地看着我,让我想到不在身边的妈妈。真好。
车轮轧得稻谷“咯吱咯吱”地叫嚷着,又疼痛又喜悦。风轻柔地吹过来。有稻草清新的味儿透出来。我便这么轻轻巧巧地醉倒其中了。一圈一圈,车子都绕累了,“呼哧哧”喘着粗气,还大嗓门吵闹着。一圈又一圈,我渐渐认住了月亮的脸。一圈又一圈,我渐渐看不清头上的天。眼乏了,一闭,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哇。金黄的谷粒铺了
完美的一层,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璀璨袭人。丰收的喜悦便这么油然而生了。我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儿,绕着四周乱跑,着迷而惊奇地看着这浸在透明晨光里的丰收果实,喜悦涨满了我的心房,一个劲儿地冒泡泡。
有老母鸡刚下完蛋,从窝里钻出来,红着脸高亢地乱叫“咯咯”,不停不休,得意洋洋地四处炫耀。看见满地金黄的谷粒,惊喜得小眼睛晶晶亮,飞扑着过来啄食,一边马不停蹄地啄食,一边抬头四处张望,警惕着靠近的人影。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让我笑弯了嘴角。我学老鹰叫,这是奶奶教我的驱鸡的灵方。果然,她听见这声响,赶紧多啄了几粒,飞也似的跑开了。看着她的落荒而逃,我捧腹大笑。真是胆小的家伙。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春来的播种插秧,其间的施肥喷药,夏末的收割粱晒,凝结了多少辛勤的汗水呢。可惜我吃饭通常只吃少半碗,真是浪费国家粮食啊。惭愧的小葡萄,发誓要面壁思过。
稻草被摞在院子边的空地上,堆成高高的一垛。有母鸡带着一群毛绒绒的小鸡在那寻觅着剩在稻草上边的谷粒。有时她们运气好,在地上就可以
找到散落的谷粒,这让他们异常惊喜,琢食着,争抢着,散下一地欢歌。我和小伙伴们睡饱了,便喜欢一起爬上那高高的草垛去,在软软的新鲜稻草里打滚嬉闹,鼻间满是稻草清新的香味儿。欢乐总是短暂的,不消一会,大伙儿全都得哭丧着脸爬下来,小手爬搔着脸上,手臂,胳膊,大腿上的红红的小包,去找奶奶哭诉。奶奶是要板起脸训几句的,可身上痒啊,便只得乖巧地站着,抓着痒的地方,硬着头皮挨训。原来新鲜的稻草上有很多眼睛看不到的茸毛,是从谷粒上脱落的,沾到身上便会极痒。
痒得不行了的时候,只好打断奶奶的絮絮叨叨,皱着一张小脸哀求奶奶想办法。于是奶奶便用白糖兑在井水里,待糖融了时用毛巾沾着为我们擦拭。冰冰凉凉的,似乎还有甜味儿,极是舒服。这么一来,心下便含了感激。待到身上又清清爽爽时。笑意又开到了小小的脸上来。
跑出去,忍不住又去那稻草堆里嬉戏,像那跟着妈妈觅食的小鸡们一样,眷恋着那稻草堆不肯走。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呢,呵呵。后果自是可想而知的啦。
这一堆稻草可是牛们的最爱呢。农忙时节,顾不上赶牛们去山坡上吃草了,只得匆匆忙忙丢过一捧香喷喷的稻草给他们,凑合一下。可牛们也不嫌弃,嚼得可香啦。伸嘴一扯,一撮稻草就进到嘴里来了。慢条斯理,细咽慢嚼,脸上满是安详和满足,害得我老有错觉:莫非稻草也是美味佳肴?怎生吃得这般津津有味呢?我一边看一边寻思,一边猛流口水。
那时太祖母是还健在的。收割时节总是让老人嘴角眉间都是喜悦的笑意。从稻谷被车拉回来,撤下来,洒在地上,脱粒,扬草,晾晒,老人的脸都是发光的,一脸的洋洋喜气。到晾晒稻谷的时候,老人家常搬了张小矮凳,坐在门前一边看一边晒太阳。看着一地的金黄稻谷,她慈祥的脸笑成了一朵雏菊,笑意洋洋洒洒。有时唤我名儿,叫我赶跑几只偷食谷粒的鸡们。
又是一年丰收时。稻谷上飘落的芬芳,让我想起了那时如水的悠悠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