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每个孩子小时候都被大人骗过说是捡来的,我的朋友们里面,有的来自垃圾筒,有的来自马路,我还是比较浪漫的,是从麦田里捡回来的。我妈妈还言之凿凿,说她回娘家的路上,远远望见青青麦田中央有个红红的包裹,煞是惹眼,走近一看,一个娃娃在里面张牙舞爪地哭。就这样她拯救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
所以常常自觉功德无量,一不听话就要把我送回亲妈家去。大人们在这件事情上从来都是肝胆相照互通有无,我姑姑有一天一进门就对我说:“你那个亲妈今天来赶集了,给你买了米花糖,说要带你回去咧!”我一听说有米花糖,立刻盘算要不要跟我亲妈走,旁边一个小男孩严肃地说:“你别去!她们家又穷又远,就一棵歪脖子梨树还死了半边!”
这小人儿是我弟弟,年方5岁。其时我6岁,都太小了,不懂得什么仁爱孝悌,他又蔫了巴叽,瘦小得像个虾米,黑不溜秋的,也不爱说话,可是这句话里却有着生死杀伐的决绝和威严,又给我异样的温暖——这样懵懂不明的年纪和心思里,他知道你是他亲近的人,他有着要保护你的天性。
我后来学到一个词叫“掷地作金石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泡泡不是精忠报国之类的正气凛冽金光闪烁的话,是一个童稚的声音说:“……歪脖子梨树还死了半边!”以他5岁的年纪,如何能想像得出我那莫须有的亲妈家惟一值得一提的财富只有一棵歪脖子梨树,还不幸地死了半边,实在是令我想它不通。
大概男孩子都有保护姐姐的天性,我和他外出,遇到野狗对我们虎视眈眈,他似乎想也没想就挺身挡在我前头,而我也似乎想也没想就立刻缩到他背后去。想一想我好像比他大,就很惭愧,可是立刻又自豪起来——我弟弟是个男子汉呐!
我小时候霸道,又馋,均分的零嘴儿,我总要抢他一点,零花钱也被我拐来无数。上中学后,我们每月有10块钱零用,我总是月初就早早地花完了,他一分也不乱花,规规矩矩地保存好了,所以总是很有钱,可是因为同样的缘故,和没钱也没什么两样。他的钱都放在抽屉里,可是他的抽屉又没有锁,他的人又没有我这样的七窍玲珑心,想藏得紧一点,也不过装在信封里,信封又夹在相册里,或者塞进笔记本的夹层,哪里能逃出我的魔掌。被我偷来无数,实在不得手,我就死缠烂打骗了来,拍照片,买带锁的日记本,翁美玲和黄日华的贴画,一直在和他争,同他抢,这样借了无数,说好了要还的,到现在也没还过。
直到我工作了挣了钱,才能对他稍有补偿。他上大学后,用钱的地方多了,我就陆续给他一点钱,他要考研,在外面租了房子,房间里没有电话,我就给他买了一部手机。他高兴得很,每天给我发短信,汇报复习情况,又背了多少单词,做了多少模拟题。
有一天很晚了,他打来电话,吭哧吭哧地说他想追一个女孩子,我问他有行动吗,他说他晚自习的时候把她叫出来跟她说了,对方愣了一下,马上笑起来,说:“你真可爱。”
一听就肯定没戏,这倒霉孩子。他复习得正紧张,我也不敢打击他,就要来那女孩的电话。我对她说,我弟弟个子不高,人也不帅,目前也看不出任何腾达之兆,可是他是个心地善良,性格很好的小伙子,而且,谁也不能保证他将来不会有好的前景。如果你肯接受他,他一定会很好很好地对待你,所以,请你给他一个机会。
这个女孩子终于还是成了他眼中远去的背影。他每次提起的时候,我其实很想安慰他的,可总觉得有那么些搞笑。他抛出的第一个绣球只砸到了心上人脚踏的祥云,连一丝阳光都没有普照到他。
他说:“我要考试了,去帮我烧香吧。”新年的第一天,我去雍和宫替他上了香,考完专业课那天,他很紧张地问我:“你烧香的时候,有没有求佛爷保佑我的专业课?”我失笑,说佛爷哪儿懂专业课呀,他说我佛普渡众生,区区专业课岂在话下。没想到佛爷果然不精通现代文明,他竟然牺牲在专业课上,也算是一大奇闻。我安慰他说没关系,南大本来不是首选,传说南京若干年来经常有奇臭来袭,正好不去,免得慢性中毒云云。
好在考研也不是一无所获,在今年这样的就业形势下,一个钢铁公司的职位都能令一帮女生趋之若鹜,他凭着备考的那点花样,居然空手套白狼,连蒙带骗地签了一家国内著名的IT企业。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被全国同行改编抄袭,还出现了一批以该企业命名的图书,销售形式都是一片大好。
正月里走亲访友,他的实习期月薪4500的签约神话早已传遍了四乡八邻,每到一户,必先夸奖赞叹一番,然后拽出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对他切切嘱托:“你这表弟(表侄、表外甥……)将来考不上学,找不到饭碗,就全指望你了!”他无言作答,惟有诺诺而应。我一旁看着他削瘦的肩膀和脸庞,心里却暗暗为他委屈和不忍。其实也明白,人家只是寒暄客套之辞,哪里真就指望他了,而我的不平,也只是因为我比他们更能明白这看似可观其实可怜的薪水背后是什么:做一家等级森严的大公司里最底层的小职员,随时都有卷铺盖走人的危险,并将牺牲自己的自由,智慧,甚至健康,以及为此而枯索的整整一段青春。
他现在在那家公司里做毕业设计,老是抱怨导师的残酷无情,3天要学会一门新语言,偌大一个基地也看不到一个好看的女孩子。我给他寄去吃的,他兴奋地说,昨晚独自吃到深夜。我想着他一个人坐在灯下,吃着他的姐姐从三千里之外寄来的牛肉干,鱼片,雅客VC糖和巧克力豆,灯下的身影霎时无限清晰。
革命尚未成功,亲爱的弟弟,你还须努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