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碧蓝的天空纷披成一万缕叮叮当当的响铃,热浪沙粒般浸润在褚红色的视野里向人袭来,7月如约而至。
二十多年了。
1978年是恢复高考全国统考的第二年。那年我在大队的学校当代课教师,教初二数学和化学。过去初中就两年,初二是毕业班,待学生们中考毕业,离高考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想住到公社中学请老师作些重点辅导,好在学校的老师大多我都认识,再说了这农忙季节一个大小伙子整日待在家里也怕村上人说闲话。听说我要到公社的中学去复习,父亲是满脸的喜。
家里为我备了米、炒面、霉干菜和萝卜干等吃的东西。本来说好了有个学生家长要用队上的手扶车送我上学的,可那几日连续的下雨,路上泥泞得很,父亲说我送你吧。
他找来挑身的畚箕,在水里洗掉泥。畚箕一头放着米,一头放着霉干菜、萝卜干和书等。父亲只是叫我背着书包跟着,说手里拿本书,路上还能记两段呢。
5月是秧季,麦子也熟了,农民忙着呢,针也插不进的。父亲把两只裤脚高高挽起,裤子上溅有密密的泥点。他左手抚着扁担,右手提着双解放鞋,父亲舍不得穿鞋。路很烂,一脚踩下去泥有时要过脚踝。左脚进去,父亲的身体就侧向左边,待右脚陷进去,父亲的身子再侧向右边。每走一步,父亲的身体就要左右的摆动一次。他把上衣的钮扣解开,背后叫汗浸湿。我多少次要去接父亲的扁担,父亲不依。有时泥里遇着石块或是木刺硌脚的东西,父亲会不自觉的一个趔趄,双手扶住扁担,待站稳之后,再慢慢地把脚迈开。这样的路,别说挑十几斤的东西,就是空两只手走路都困难。望着父亲叫汗水浸湿的背影,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7月流火。我在离家四十多公里的县城高考结束,我感觉考的不理想,把握不大,就用父亲塞在我口袋里汗津津做路费的10元钱到新华书店买了些复习资料。当晚我搭乘同学的自行车到公社,又连夜抱着一大摞书步行赶到了家。
父亲没有睡,他看我买回那么多书,估计我考的不好,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我妈把锅里的饭盛来,自己蹲在一旁抽烟去了。
蛙鸣平仄,星如夜露,一闪一闪的烟火照在父亲布满苍桑的脸上。妈妈没有吱声。我守着渐渐凉去的饭菜。
秧季和麦季过去了,庄稼在阳光下等待秋天,我在夏季里等待渺茫的希望。打开窗,等待乡邮员绿色的身影,给我难耐的渴盼带来生机。
我总是躲在房间里看书。父亲说考不好明年还可以再考的,庄稼不也有丰年和欠年吗。他收工回来就到我的房间里来,给我递把扇或是一只茶杯,有时还把一袋装好烟末的旱烟斗递给我;妈妈也常用新麦面擀些我爱吃的面条,仿佛不是我没有信心,而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秋了,村民们一边收着玉米,一边把乡场整平,水稻也打苞抽穗了。我依旧去到学校教书。
突然到来的惊喜让我的家人和小村感到意外。直到9月下旬,我才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来得知,我仅比分数线多出半分。这个一泡牛尿能箍三圈的小村几乎是瞬间就把我考上了大学的事传了个遍。来我们家说话的人多了,有的提半篮鸡蛋,有的拎几串葡萄,有的带些从树上刚摘的还没熟透的枣,有的村民带着孩子来,叫着我的大名一边说我出息了,数落自己的孩子的不是,一边又朝着我木木笑着的父亲讨喜烟讨喜酒……
师范毕业我又回到了学校。一茬茬的学生走了,一茬茬的学生来了,我在碧绿的季节里挥汗如雨,在和煦的阳光下等待祝福。无怨无悔,孜孜以求,因为在那段段泪雨滂沱的岁月,父亲的脚印是踩进泥里抠也抠不出的金币呀,让我享用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