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乡下考入市里的重点中学,报到的那天晚上,教室里突然停电,同学们都去空旷的操场闲逛。他站在三楼的栏杆旁,看着城市的点点灯火,幻想着有一天也能溶入其中。来电了,也许是因为停电后有人拉扯开关,惟有自己的教室依然漆黑一团。他在门后摸索着,找不到开关。黑暗中,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帮忙,肉肉的,轻柔似水,极其女性。那只手轻轻地滑过他的手背,却没有丝毫的慌乱胆怯。灯亮,才发现是轻触式的开关,紧贴在墙上。那个女生径直走向座位,留下他尴尬地站在那儿,一脸的通红。
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注意她的一颦一举,常常回味着和她的第一次牵手,柔柔的,像水。只可惜,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她是城市里的娇女,他是只能维持自己温饱的农民。第一次大的考试后,他有资格挑座位,选在她的后排。近水楼台,每天都能看到她颀长的颈,晶莹剔透的耳垂。秋天,她有6套套装;冬天,她有3个不同类型的袄;一直到夏天,她总计穿出9套裙裾。他最喜欢她穿那套纯白的衣裤,甚至能看到内衣带子从浅色的衬衣上映出来。晚上便心惊肉跳地浮想联翩,睡不着觉。每天上课前,他都站在操场边,为的是能尽早看到她骑着车子进入校园。她的笑容,阳光、灿烂,仿佛都是对着他。无数次地想过搭讪的借口,却又一次一次地被自己否定。她扫地,他故意拖沓地离开。水溅到他的裤脚上,她一如既往地笑:“我帮你洗。”他逃也似地仓惶跑开。算不上对话的,只有上句没有下句。
那也是他们高中时代惟一的一次交锋。其实他并不缺少关注,长得不差,又经常在学校的大会上亮相,身边不乏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他却只为她心力交瘁,在她的轻嗔薄怒中沉醉。她一无所知,心甘情愿受折磨。大学毕业,才知道自己那种最卑微的心态其实就是暗恋。然而,正是因了这暗恋,整个高中他都是神采奕奕。这种幸福远胜于班里任何一个女生偷偷塞给他的小纸条。
他考上省城的师院,她复读。纵是天之骄子,也能感到横陈在他们之间的无形沟壑。一次次地从大学校园回到母校,说是看望旧友,实则是奔她而去。第二年她终于考上大学,最令人激动的是他看到她的名字在自己学校的新生名单中。他捱过那漫长的4天,新生报到,却没有等来她的身影。从其他的同学那里打听到原委,她不愿意做教师,找关系把档案从师院提走,又转到了一所专科警校。那一年的寒假,有人组织高中同学聚会。他本来感冒,强撑着过去。无非是交换联系方式,说一些经常走动的客套话,他却牢记在心里。怀揣着她写给他的地址,坐一夜的火车赶去她的学校。火车上,他第一次听到了张学友的那首歌:“人海内,你可知我像灵魂不在。每天的爱如风,没有将来,从未真的深爱,难忍耐,你可听到在谁人心内,你的浅笑像潮水荡去飘来……”因为“五·一”大假警力不足,她的班正在紧急培训等着调往旅游景点维持秩序。尽管都是一色的警服,年轻的面孔,他还是一眼就从人群中挑出了她。在哪儿,她都是凤凰。
她好奇地问他怎么来了,他原来找好的借口都已经没用。笨拙地表白自己只是路过,像一个嫌犯极力地向警官证明自己的清白。旅途的疲惫在见到她的一刹那早已一扫而空。城市女孩的教养让她总是不露声色:“真是不好意思,不能陪你玩。”一贯的阳光般笑容,好像觉得不安的应该是他。她总是这样掌握着主动。
毕业前夕,他给她的宿舍打过一次电话。她的声音“沙沙”地传过来,语气明显如被爱情浸泡久了的色彩,他的心便“扑棱棱”地飞起来,无法着陆。茫然地问她那儿的天气,她说32度,夏天里这样的气温还算凉爽。其实她也同样不知道该和这个很少交流的怪怪男生说些什么,随口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他答,39度,很热。他心里想,就像两个人的心,一个热一个冷。大学毕业。都回到原来的城市,他在中学教书,她去基层派出所做户籍警。在商场门口偶遇,她浓妆艳抹,蓝色的眼睑,蓝色的唇膏,妖冶多姿,却不见一丝清纯的色彩。他在心里为她的俗艳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就像当年去她学校路上时的绞尽脑汁。她去学校找他,为她一个亲戚的孩子上学。同事们都用暧昧的眼光看他们,他情愿陷入他们的猜测中。其时他已不需要靠一个警察来提高自己的身价。他不遗余力地为她奔走,第一次无怨无悔地求人。她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甚至没有一句谢他的话。
他又想起那年在火车上听到的曲子,“谁可每夜给你温柔,而我却是暗地苦透,现实就是这样吧,梦也许不再有,若你知道就已足够”。只可惜她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吧。然后是零零总总她的消息,桃色情事。他从来都不信,她是那样美,或许一切都只是源于嫉妒。恍恍惚惚中,他一直和她纠缠不清,期间,在心底。他没有其他年轻男子急于恋爱的心思。一度,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生理问题。她嫁给了一个军官,她和她的领导在荒凉的路段暧昧地散步被人撞见,离婚。他也有过短暂的婚史,妻子无意中知道了他们的女儿取的却是她的名字,黯然神伤。他告别强装幸福的日子,又回到单身。
一晃,就是5年,他30岁。同学聚会,他早早地去酒店,在大厅里帮忙挂条幅。有人惊喜地喊她的名字。“咣当”一声他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慌慌张张地起身,掸掉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像那个喜欢新装的皇帝,极力地掩饰,惟恐有人看出他撒落的一地心事。她身着低腰的牛仔裤,上身是紧身的T恤,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些流苏。头发染成棕红,脸上铺满浅浅的笑意。他其实最讨厌染发女子,于她,却更显妩媚。晚上的联欢,终于有勇气主动坐到她的旁边,这个过程已经间隔了9年。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大家私下里议论说——当然是女生。她的眼角开始有鱼尾纹,脸上皮肤也开始松弛,可他还是那样不可救药地迷恋她。
气氛开始热烈,有人喊着早该有这样的聚会。他喃喃自语:“但凡有我们班的聚会,我都会想方设法参加。”她侧过头好奇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她怎么知道他只是想有和她在一起的机会。自从认识她,时间已是12年,她在他的心里也打了12年的结。像他体内的结石,顽固地和药物作着斗争。吃饭时大家说着那些幸福的陈年往事,曾经的年轻。话题转到她,他说她秋天穿过的小碎花长裙,腰上很随意地配条带子,后来在时尚杂志见过的搭配。很多人都惊奇于他的记忆力,当然包括身边的她,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的一切于他都是刻骨铭心。音乐响起,黑暗沉落。暗淡的舞厅里,她再也不是皇后,却是他心里永远的凤凰。他轻握着她的手,12年间他们有过的第二次肌肤接触,轻柔似水。和她一曲又一曲地跳着,步伐凌乱,每一步似乎都在空中漂移。没有谁会像他那样急切地邀她,他却还是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害怕下一曲会有人拖她伴舞。他请求DJ放那首几乎是他前半生写照的《暗恋你》:“曾等待,你的所爱。在无聊街外,我竟今晚又重温待你归来,还像当初暗恋你”。有人掀开火机,微弱的光线中映着她略显岁月沧桑的脸,平静如水。真希望那一夜的舞曲一直响下去,没有结束。希望握在手中的人永远陪在他的左右,不是一夜,不是一段,而是余生。
半夜里回到家,他找到她的电话,还是没有勇气直面她的声音。看到她留下的E-MAIL地址,他打开电脑给她写信。写那年她的手覆住他手时的激动,写她是他高中的一切,写他坐一夜的火车去见她的热情,写他问她那儿气温时的落寞,一直到他在大厅里听到她名字时的惊慌失措……点击“发送”后,他睡了有生以来最舒适的一觉。第二天一早,他看到她的回信,是凌晨2点16分的回复。她说了很多个对不起,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关注她这么久,言语中忐忑低微,没有了先前的矜持高贵。他开始约她出去吃饭,在酒吧里流连到午夜,然后送她回去。到了门前,她靠墙站定,不知道手该放在何处,试探着背向身后。他心跳加速,脸上却异常的镇定。他们之间有些暧昧的东西在游荡。他双手撑过来,支在她的头两侧,见她没有反对,将唇凑过去,烈性白酒混合着甜腻的红酒在两个人的口里搅和。然后是疯狂而霸道的拥抱,她稍微地加了点力暗示他进屋,毕竟是成年男女,他明白她的心思。得到的信息是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拒绝,却又小心翼翼,惟恐伤了她曾经骄傲的心。
不施粉黛的脸庞,轻柔似水的掌心,他依然当她是12年前的那个小女生,纯洁,神圣。有些爱,浮在肌肤;有些爱,深入骨髓。两个月后,他给所有当年的高中同学发去请柬,邀请他们参加他和她的婚礼。他想让所有那个时代仰慕过她的美貌的人都知道,他终于有机会娶她为妻。给她买结婚用品,他在一款镂空的蕾丝花边内衣前站定。他又想到了他坐在她身后时看到她胸衣带子时的遐想。柜台小姐说,这是表演用的服饰。他看着身边的她笑了:“我们就是表演用。”在爱情外围徘徊了那么久,终于到了床。新婚的那晚,缱绻缠绵。她娇嗲地偎在他的怀里:“老公!”他惊得杯子从手里落下,其时他正侧着身子喝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水。
这个称呼他梦想了12年